他只带了一个背包来。
从时代广场出发,他一直走,直到这座城市终于给了他脑海中一直装着的那幅画面:大桥、河流、缆索,证明电影里、手机里、别人生活里的那个国家,终于踏在了他自己脚下。他停下来,拍了张照片。他已经累了,但还没有害怕。
我很开心。我拍了张照片,终于,终于,我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布鲁克林大桥。
塔米尔兰 · 口述
然后他走进布鲁克林,继续往前,朝着弗拉特布什的一家旅舍走去。
那家旅舍要30美元。早上,一个俄罗斯人在那里帮他买了一张从纽约到华盛顿的车票。从华盛顿,塔米尔兰还得赶到马里兰州,去他暑期工作要开始的那家救生员办公室。他已经花钱住了一晚、吃了点东西,又买了灰狗巴士的票。离开纽约时,他兜里只剩50美元。
这就是他记得格外清楚的那种矛盾:美国最先是以一幅画面的形式到来的,然后变成了一连串锁着的门、晚点的巴士、没电的手机、价目表、误会,以及陌生人。它不是一个国家。它是那座桥,也是那些老鼠。它是深夜的国会大厦,也是关门的巴士站。它是一个没有SIM卡的人硬撑出自信,因为他手里没有别的行头可穿。
他以前也出过国,去过韩国。但纽约不一样,他说:流浪汉,街上的老鼠,地铁里的污垢,那种规模感。他很紧张,几乎没睡着。灰狗巴士本该在下午6点发车。他以为票上写的时间就意味着巴士会在6点准时开走。
结果没有。他们等了一个半小时。
司机大约在7点半才出现。到那时,他已经在经历移民生活最初的那些屈辱:你以为自己懂的规则,其实只是个建议;你准备好应对的那件事,并不是真正发生的那件事;这个国家不会停下来向你解释自己。他上了车,已经累得不行,一上车就睡着了。醒来时人已经在华盛顿,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国会大厦。
他心想:哇,真酷。
然后他试着去买下一段去马里兰的车票。售票员告诉他,没了。当晚已经没有车去那儿了。车站要关门了。那是六月,天热,时间又晚。他背包里还有从纽约带来的吃的,在旅舍洗过一次澡,现在能指望的只有一个能给手机充电的地方和一点点微弱的Wi-Fi,再之后他就要被赶出去了。
一个正在拖地的工作人员让所有人都离开。
我几乎不会说英语。我没太听懂他的话,但不管怎样,我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塔米尔兰 · 口述
在华盛顿巴士站外面,他的手机还剩40%的电。他没有真正的计划。然后他想起了一个人:一个同城的老乡,来自同一家中介,申请的是同一个雇主。他见过他一次。他在一个俄语社交软件上找到了他,给他发了消息。
那个人在弗吉尼亚州的亚历山德里亚。他说塔米尔兰可以打个Uber过去,先在他那儿睡一晚,早上再去雇主那边。
塔米尔兰没有信用卡,也没钱打车。他问那个人能不能帮他叫车,等他开始工作了再还钱。那人说他自己也没钱。
然后他提出了唯一剩下的办法。
你可以从华盛顿走路过来,走到亚历山德里亚找我。
塔米尔兰 · 口述
塔米尔兰查了一下谷歌地图。
步行三小时。
当时大约晚上11点。
他只有一个背包。
我当时就想,好吧,我没别的选择了。
塔米尔兰 · 口述
于是他规划了路线,开始走。

这条路把你剥得干干净净
一开始,他还试着享受这段路。华盛顿对他来说是全新的。他看着地图,沿着路线走,跨过一座座桥,渐渐离开市区。他记得有一条州际公路——也许是95号,他说,他也不确定。他记得那条路,那片黑暗,还有那种“我在做这件事,因为没有别的事可做”的感觉。
随机应变这件事,往往只有事后回头看才显得英勇。在当下,它多半只是一种无人喝彩的窘迫。
走到一半,手机电量还剩15%。
然后开始下雨了。
不是小雨。是大雨。那种能让背包变得更重、把一个糟糕的计划变成一个问句的大雨。
他的手机立刻就没电了。
我就站在路中间,周围全是树林,什么都没有,没有城镇,什么都没有。
塔米尔兰 · 口述
这是整个故事的顶点,因为此时一切都还没有变成象征。此刻他没有可以领会的道理。没有后来的移民故事线,没有后来的绿卡,没有迈阿密的公寓,没有飞行员考试,没有干净漂亮的版本。只有一个年轻人,在雨里,兜里50美元,不会英语,手机没电,没有地图,没有车,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国家。
而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。
这就是你想要的吗?
塔米尔兰 · 口述
在录音里他又说了一遍,仿佛那句话依然立在那条路的路肩上,一直没有走。
你为什么要带着兜里那50美元来美国,手机没电了,你都不知道该去哪儿?
塔米尔兰 · 口述
一个男人从小被教导,悄悄地、不断地被教导,要到达时就已经知道一切。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该怎么付钱,该说什么,该打给谁,该怎么保护自己,该怎么表现得不像是迷路了。而移民生活会一点一点地把这套表演从他身上剥走。留下的只有身体。只有需求。只有对着路过的车辆举起的那只手。
塔米尔兰开始尝试拦车。
一辆车开过去了。又一辆。又一辆。大约有十辆车经过了他。然后有一辆在路肩上停下来,在前方大约一百英尺处,应急灯在雨中闪烁。

塔米尔兰跑了过去。
他跑到车窗边。他的英语几乎说不出口。
先生,帮帮我,帮帮我,帮帮我,我要去亚历山德里亚。
塔米尔兰 · 口述
那个男人让他上车。
他是越南人。塔米尔兰记得很清楚。在车上,他给手机充上了电,报了地址,那人一路把他送到了亚历山德里亚。到了公寓楼下,塔米尔兰有大门的门禁密码和公寓号——是那个本该接他的人给的。他告诉司机没事了,自己知道密码,应该能行。
密码起作用了。
公寓没起作用。
他敲门。没人应。他敲得更用力。还是没人应。他踹了踹门。什么反应都没有。他把耳朵贴在门上。里面没有一点动静。
外面,他听见那个越南人在敲大门的铁栅门。
那司机没走。
塔米尔兰打开大门。那人走进来,问是不是没人开门。然后他们一起敲门。还是没有回应。
一片寂静,公寓里彻彻底底的寂静。
塔米尔兰 · 口述
他们回到车上。那人问他从哪里来,来这儿做什么,为什么不会说英语。塔米尔兰解释不清楚,便打开谷歌翻译,把整件事的经过输进机器里。
那人大致听懂了。
他说他就住在附近。塔米尔兰可以先跟他住一晚,早上再去雇主那儿。
这又是一次男子气概的考验,但不是人们通常说的那种。不是逞强,不是自尊。这次考验,是他能不能坦然接受这份救助,而不把它变成一种羞耻。
我筋疲力尽,又累又湿。我没装出那种害羞的样子。
塔米尔兰 · 口述
他说好。
到了那人的公寓,这个陌生人拿走了他的湿衣服,给他晾干。给他吃了披萨。他告诉塔米尔兰,自己只有一张床,公寓也不大,他一个人住,塔米尔兰可以睡床上,他睡地上。
塔米尔兰推辞。那人不同意。
不用,你是我的客人。
塔米尔兰 · 口述
他睡得很沉。他从莫斯科出发,走过纽约,跨过布鲁克林大桥,在弗拉特布什睡了个不太踏实的夜,坐了一趟晚点的巴士,被赶出了车站,走进雨里,又被一个本没有任何义务停车的人一路送到了最后。
早上,那人把他叫醒。
塔米尔兰告诉他,从这儿开始他能自己应付了。那人说不行,让我把这件事做完。
他把塔米尔兰一路送到了雇主的确切地址。
塔米尔兰兜里还剩最后50美元。他准备把这钱给他。
那人不肯收。
不不,兄弟,别担心那个,你留着。
塔米尔兰 · 口述
塔米尔兰抱了抱他。然后他走进去,开始工作。
五十美元撑两周
他培训了三天,成了一名救生员——不是在海滩上,而是在公寓楼里,在那些有一个大泳池的居民区。这份工作提供住宿,费用从工资里扣。第一笔工资要两周后才发。
在那之前,那50美元得撑起一切。
在那两周里,那50美元就是我的全部。
塔米尔兰 · 口述
他去像Dollar General那样的地方买便宜的方便面。他向主管解释说自己还没有车也没有自行车,问她能不能在他拿到第一笔工资之前帮他解决上班的问题。她帮了他。
泳池那边有来自土耳其、保加利亚、罗马尼亚、中国、乌克兰的学生。他是那里唯一的俄罗斯人。他得用另一种语言交流,一开始说得很糟,后来渐渐没那么糟了。到那个夏天结束时,他已经能说清楚方向,也能听懂更多别人对他说的话了。
过了三个月,我才意识到,我的英语好像真的进步了。
塔米尔兰 · 口述
夏天在九月结束。他的签证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可以旅行,但他没打算回俄罗斯。他直接去了纽约。
他又住进了一家旅舍,这次室友是来自乌克兰、俄罗斯、哈萨克斯坦、吉尔吉斯斯坦的男人们——那些散落在各地、共用一种语言的国家。Telegram群变成了一种基础设施:工作、房间、建议、生存指南全在里面。旅舍每月400美元。那里的人帮他办了驾照,教他坐地铁,认识布鲁克林,认识这座城市的样子。
归属感之前,先要有能力:那张卡,那趟列车,那条路线,那间房,以及眼下这份能撑得住的工作。
他和另外两个男人去了俄亥俄州,在辛辛那提一家万豪酒店做客房清洁工作。他们租了一套一居室公寓。他撑了三周,赚了点钱,回到纽约。然后是三轮车牌照和租来的黄包车,每周租金250美元,有时一周能挣1500美元。
12月31日那天,他整晚都在城里拉客,赚了2000美元。
他没看跨年那个球降落的仪式。
我没看那个,因为我忙着拉客呢。
塔米尔兰 · 口述
那之后,他做过仓库工作,然后是建筑工地。工地附近有一家餐厅,他在那家餐厅遇到了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女人。她是拉丁裔。很美,他说。他不在意自己的英语不够好。
我不在乎,就算我说不好也没关系,靠的是自信,兄弟,自信。
塔米尔兰 · 口述
他们的关系,对他来说还有另一层新鲜之处。她不在乎他在哪里工作,也不在乎他的身份状态。他直白地告诉她,自己在美国是非法身份,做的是建筑工。她说她不在乎。这段关系后来结束了——他说,两个人的文化不一样,他知道这行不通。但从那段时期,他拿到了绿卡,脚下也因此有了另一种不一样的立足之地。
然后是卡车运输。收入变好了——运价涨到一英里一美元时,有时一个月能赚13000或14000美元——但生活也随之变窄了。停靠站意味着热狗、披萨、炸鸡。他说自己长胖了。后来搬到迈阿密时,他立刻又重新捡起了拳击,那是他从俄罗斯高中时代就热爱的运动。
如今他一个人住在一间通过俄语Telegram群找到的后院独立工作室里。房租每月1000美元。他跑Uber来支付房租和吃饭钱。他去拳击馆训练。有时去海边。他在纽约有个女朋友,正在学护理。他在为一场笔试做准备。他发现佛罗里达有很多飞行学校,他之所以来这儿,是因为在这里培训更便宜。
他的计划是货运飞行。
这就是我要做的事。
塔米尔兰 · 口述
他讲这个故事的样子,仿佛这一切在他自己看来仍有点难以置信。那座桥,弗拉特布什的那家旅舍,灰狗巴士的延误,关门的车站,那段步行,那场雨,没电的手机,那个停下车的人,那件晾干的衣服,那份披萨,那张床,还有他试图送出去、却被叫他留着的那50美元。
不是每一段人生的转变,都是因为有人教会了你一个道理。有时候,是因为有人让你上了车。
你人生中那不可能撑过去的第一周
如果你也有过属于自己的“第一周”——那个房间,那个车站,那个失误,那个陌生人,那件你做过、只因当时没有更好选择的事——我们想听你讲讲。
告诉我们:你第一次感觉离家那么远,是什么时候?
